风云台的黑晶石台阶被雨水冲刷了一夜,表面泛着一层阴冷的微光。

辰时。台下的杂役正拿着长条竹扫帚,低头清扫着石缝里的积水。看台四周已经坐满了各房的长辈,没人说话,只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。

陈渊骨坐在主位的高背木椅上,手里端着一盏热茶。

旁边的心腹凑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大长老,暗影一夜没回,药园那边的泥沼边只找到半块带血的碎布。”

陈渊骨撇去浮沫,喝了一口热茶:“不用找了。那后山毒物多,一个饿了三天断了经脉的废人,骨头早被嚼碎了。封死消息,别误了绝儿的时辰。”

心腹低头退下,走到台侧,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灵石,塞进阵法枢纽的凹槽里。

风云台四周的八根黑晶石柱同时亮起微光。聚灵阵被强行修改了权限,一层肉眼可见的灵气屏障像个倒扣的碗,将整个擂台锁死。外界的声音瞬间被隔绝,连城主府留在外围的眼线也只能看到模糊的残影。

陈厉绝顺着石阶走上来。

他换了一身暗金丝线缝制的劲装,领口开得有些低。脖颈侧面的皮肤下,一根发丝粗细的黑线正随着脉搏跳动,缓慢游走。他走得很重,靴底磕在黑晶石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
他在擂台中央站定,灵聚境中期的气息顺着脚底猛地荡开。

前排几个正在清扫的杂役被这股重压一撞,连扫帚都握不住,膝盖发软,扑通几声跪在积水里。

看台上的长辈们互相换了个眼神,有人捋着胡须,默默点头。

“大比规矩,祭旗见红。”陈厉绝环顾四周,视线最后落在通往后山的那条泥泞土路上,“那条死狗既然没本事走过来,去把他留下的破碗拿来砸了,算祭过天了。”

“不用拿了。”

一个干哑的声音从屏障外传来。

看台上的人纷纷转头。那条土路上,陈霄拖着一条稍微发僵的左腿,踩着水洼走了过来。他身上的粗布衣服沾满泥浆,头发贴在脸颊上。

他没看台上的长老,径直穿过阵门,停在陈厉绝三步之外。

陈厉绝眯起眼,脖子上的黑线跳得急了些。他扯起半边嘴角:“你这烂命还挺硬。”

“来收账。”陈霄看着他,语气像个坐在柜台后拨算盘的掌柜,“那块骨头你用了三年,感觉怎么样?”

陈厉绝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
“傲慢是最好的坟墓。”陈霄目光下移,盯着他脖颈上的黑线,“你偷走的那块骨头,名叫绝命。”

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陈厉绝昨晚在练功房里生不如死的痛处。他想起了那些怎么也压不住的黑血,还有老头子灌进来的极品聚灵丹引发的绞痛。

“我先撕了你的嘴。”

陈厉绝没有再废话。他右脚猛地一踏,脚底的阵纹被他踩得光芒大盛。

风云台上的聚灵阵被他催动到了极限。四周的灵气像疯了一样,顺着他的毛孔疯狂倒灌。一层刺眼的灵气铠甲在他的体表浮现。他握紧右拳,带着灵聚境中期的全部重量,直砸陈霄的面门。

陈霄没躲。

他不仅没躲,还主动闭上了眼。

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,陈霄用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,在自己左胸口的三处大穴上依次点下。

截脉敛息诀。

自身心脉处的气血,在这一瞬间被他强行截断。

单向伤害链接另一头,潜伏在陈厉绝体内的“逆灵厄体”,失去了陈霄这端最后的微弱压制。就像一口烧沸的高压锅,被人用铁锤砸烂了泄压阀。

陈厉绝的拳头停在陈霄鼻尖前一寸。

裹在拳面上的灵光像碎玻璃一样炸开。陈厉绝整个人僵在原地,喉结剧烈上下滑动,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咯咯声。

极限运转的聚灵阵还在往他体内灌注灵气。可这些灵气找不到宣泄的出口,全被那截失去压制的骨头一口吞下,随后化作剧毒的黑血,在经脉里横冲直撞。

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。

劲装下的皮肉像吹胀的猪尿泡一样鼓了起来,密密麻麻的黑色血管直接顶破了表皮。

噗。

一团黑色的毒血从他肩膀爆开,溅在脚下的黑晶石上,烧出一股刺鼻的白烟。紧接着是小腹、大腿、胸膛。

“爷爷……”陈厉绝喉咙里挤出半截声音。

砰!

肉体撕裂的闷响传遍全场。陈厉绝的上半身直接炸开。大团的内脏碎块和黑红色的血浆喷上天空,又像一场腥臭的雨,劈头盖脸地砸在擂台上。

前排看台彻底死寂。几个长辈张着嘴,手里捋着的胡子被扯断了都没发觉。

陈霄睁开眼,站在原地没动。

陈厉绝爆体后,一股庞大且纯净的灵力从血雾中剥离出来。陈霄的身体像个深渊,将这些无主的灵力悉数吞下。

他干瘪的经脉在冲刷下迅速鼓胀,体表那些陈年旧疤开始发痒、脱落。

淬体九重的屏障像一张薄纸被捅破。

灵气在丹田内疯狂旋涡,凝结成滴。灵聚境初期,成。

“你找死!”

高台上的紫砂茶盏被捏成了粉末。陈渊骨从主位上直接扑了下来。武玄境阴极的灵气在他干枯的手掌上化作一道灰色的气刃,直劈陈霄的天灵盖。

陈霄转过身,迎着那道气刃往前走了一步。

他抬起右臂,灵聚境初期的气血毫无保留地顺着掌心外放。

两股力量撞在一起。陈霄的拳头直接砸碎了那道气刃,骨节重重捶在陈渊骨的丹田上。

骨裂声很脆。

陈渊骨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,后背撞在石柱上,慢慢滑下来。他原本保养得红润的脸颊瞬间灰败,哇地吐出一口夹着内脏碎块的血。他苦修百年的气海,散了。

陈霄甩掉手背上的血水,走到他面前。

“玄天宗给你的夺骨秘术,不过是个套了玄天噬血阵的壳子。”陈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老人,“他们把你们当猪养,借你们的资源把骨头喂肥。今天就算我不收,三天后他也一样要被端走。”

陈渊骨捂着漏气的肚子,手指在地上抓挠,嘴唇直哆嗦:“不可能……那是上宗的恩赐……”

话音未落,擂台上方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。

一股远超在场所有人的威压,像一堵实心的铁墙,从云端直砸下来。周围的聚灵阵屏障在这股力量面前,连一息都没撑住,直接碎成了光点。

夜梵音从半空降下。白纱遮住了大半张脸,露出的那双眼睛冷得像冰。她没想到,自己只是离开飞舟稍作探查,宗门养了三年的炉鼎就被这个曾经的废人拆了。

“蝼蚁,死。”

武玄境阳极的力量化作无形的大手,朝陈霄压下。

陈霄被压得双膝微弯,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。但他没有反抗,而是散开了体内刚刚吞噬的逆灵厄体本源。

那是一股属于深渊的、至阴至邪的死气。

半空中的夜梵音习惯性地运转太上忘情录,试图探查这股气息的底细。

两者接触的瞬间,夜梵音的身子猛地一顿。

太上忘情录用来强压七情六欲的平衡,被这股至阴死气粗暴地撞开了一条裂缝。经脉深处的反噬如同千万只蚂蚁同时撕咬,剧痛让她眼前一黑。

半空中的威压凭空消散。

夜梵音闷哼一声,从半空跌落。她双膝砸在黑晶石地板上,双手死死撑着地。纤细的手指抠进石缝里,指甲翻卷,渗出血丝。她的肩膀止不住地发抖。

陈霄直起身。

他走到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玄天宗神女身边,伸手扯住她后颈的衣领。

满场数百个陈家人,没人敢出声,更没人敢阻拦。陈霄就像拖着一件毫无生气的战利品,转身走向通往后山的那条泥泞土路。